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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她的手指纤纤, 轻轻环住他的衣裳,紧张地扯了扯那金丝龙纹带。

少女声音细软,像是烟南湖面上的一圈圈细雨, 含着腾腾的雾气, 就这般柔柔地撒下来。

怀里一块软玉, 她咬着唇,一声声。

像是玉珠子坠落在银盘上, 激得男子眸光一阵晃荡。于他震愕之际, 姜幼萤下定决心,一踮脚——

一只小鸟在唇边啄了啄。

轻轻的, 软软的。

还……甜丝丝的。

姬礼回过神来。

眸光垂落的那一瞬间,姜幼萤立马缩了缩脖子。她的衣领子有些高, 恰恰能让她的下巴埋进去,只露出那粉扑扑的脸蛋来。

他从震惊之中回过神,喉结滚动之际,反手一把将她抱住。许是太过于惊喜,姬礼没有控制好力道, 姜幼萤被他猛地一拽, 整个人一下扑进了对方怀里。

“唔……”

鼻子磕到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撞得有些疼。

姬礼紧紧握着她的胳膊,眼底尽是一片微波荡漾。

“你方才……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松开右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嘶……有些疼。

姜幼萤抿了抿唇瓣,她方从昏睡中醒来,未涂口脂, 气色也不太好。可那如花瓣一般的双唇仍是娇嫩, 惹得人心头又一阵悸动。

她像一只鹌鹑, 将头埋入男子胸膛。

被他的胸膛压闷了声,小姑娘低低地重复道:“阿萤说,阿萤……喜欢皇上。”

就像皇上喜欢阿萤那般。

此情此景,老者站在原地,一时间,呆着也不是,离开更不是。

姬礼终于注意到在场还有旁人,连忙一抬手,火急火燎地将他逐出去。殿门被人阖上的一瞬,姜幼萤的身子忽然一腾空,竟被他打横抱起!

“哎,皇上——”

她有几分惊慌失措,“您这是要、要做什么?!”

阔别三年有余,思念如藤蔓般,野蛮生长。

姬礼把她放在床榻上,她窝于帐子里,有些惊惶地看着他。

那一双明眸中,尽是雾意朦胧。

“朕、朕……”

他也语无伦次起来。

姬礼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一国之君的面子。

与她闹了脾气,不等她说明缘由,只要她一句“我喜欢你”,他心头的愠意就全消了。

即便是姬礼不在乎,姜幼萤仍要解释:

“皇上,阿萤不知晓……那尾戒的用处。”

一连八日戴尾戒,她是无意而为之。

姜幼萤将这前因后果,细细同姬礼说了一遍。

“绯裳?”

他一皱眉,“她为何要将这尾戒给你,为何要害你?”

不等姜幼萤思索,姬礼立马反应过来了。

她离宫的这三年,绯裳与檀昭仪走得极近。

男子眸光一沉。

又是她。

他早晚要将这后宫,都收拾个干干净净。

先前是她不在,姬礼自然不在意后宫有多少女子,如今她回来了,姬礼心中暗暗思量,从明日起,便要将那些人全都赶出宫去。

偌大的齐宫,只留下她一个人才好。

阿萤胆子小,性子柔,又不会与她人争。

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吃亏受委屈的,还是她。

姬礼如此心想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亮白的光,二人忍不住往窗外望去——

“萤火虫?!”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片段。

姜幼萤还未回过神来,姬礼忽然拉过了她的手。

“来。”

快速绕到后院,男子弯眸张开双臂,姜幼萤立马知晓他将要做什么。

两手攀上他的脖子,紧紧将他搂严实。姬礼又把她身子往上提了提,快速一点足尖。

又是一阵腾空,姬礼把她抱到了屋顶之上。

“哎——慢、慢些。”

虽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姜幼萤仍有些害怕。直到站稳了脚,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

“来,坐这里。”

对方极为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幼萤轻轻“嗯”了声。徐徐微风吹在少女面上,二人衣袖交织在一起。

“还记得上一次吗?”

上一次,也是在房顶上,看太阳与萤火虫。

“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朕还不到十七岁。这么快,三年就过去了。”

姬礼拂了拂衣摆,又小虫子爬上来,被他轻轻弹开。

“阿萤,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

三年前,二人也是这般肩并肩坐在房顶上,当时,姜幼萤在他手心里写了一行字。

“你说,你要一直与朕这样,如同萤火虫扑向月亮,要一直在一起。”

一边听着他的话,姜幼萤扬起脸颊。再看见那一群闪着光的萤火虫时,眸光忽然有些恍惚。对方的声音落入耳中,一下子将她的思绪拉远了,神思纷杂之际,她似乎又看见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

以及少年身边,模样清丽、面色羞赧的小姑娘。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在那人手心,一笔一画:

“阿萤要与皇上,永远不分开。”

“所以那时,朕生气极了。”

“不光生你的气,还有太后、梁氏,还有阿檀。朕也生自己的气,没有留住你。”

“朕找你找了三年。”

“……”

“阿萤,你知道吗,再过些日子,就是朕的及冠礼。朕想让你陪着朕,从青涩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成熟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朕不知道你到底藏在哪儿,便用了那种办法。”

故意抓来十二名圣女,故意将献祭典礼办得声势浩大,故意让全皇城百姓来参观。

所有人骂他,他都不在乎。

或者说,除了姜幼萤,姬礼谁都不在乎。

“朕甚至想,他们越是痛骂朕,朕便越觉得高兴——他们骂了,百姓骂了,所有人都骂了……这骂声传到你那里,你会不会就回来了?”

姜幼萤一愣,转过头去,他的半张脸隐匿在夜色里,让人看不太真切。

可那一双眼中,却有熠熠星子在闪烁。

“皇上……”

他也没想到,她会被人当圣女捉了去。

萤火忽然明亮了些,那金白色的光芒,一点点在瞑黑的深夜中漫开。

明白的光照亮黑昼,像是一只温柔的大手,将那无边的孤寂撕扯开来。一下子,让两颗赤诚的心暴露在这温柔的春夜中,让爱意漫天、愈发赤裸。

愈发大胆,也愈发真诚。

夜风拂面,她握着姬礼的手。

“其实,也是我……我不敢。”

她不敢太靠近他,怕距离稍一过近,自己便会在他面前被撕扯掉全部的伪装。

“皇上,阿萤原是花楼女子。”

“嗯,”他不以为意,“朕知晓。”

“朕不光知晓你的出身,朕还知晓,你被逼着,做了怀康王世子的妾室。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朕一点都不在意。”

她自卑,面对姬莹的画像,只觉得自相惭愧。

看着她那一双眸光躲闪的眼,他恍然大悟。她一直都是自卑的、是胆怯的,她怕自己配不上那么好的姬礼,配不上那像月亮一样,明亮、皎洁、遥遥在上的姬礼。

大雾散去。

二人望着,那点点萤火虫群,奋不顾身地,扑向那明澈的月火。

凛冬已尽,春意朦胧,周遭是一片宁静温柔的风。睡意降临前,姜幼萤感觉到有人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命令道:

“你是姬礼的女人,这世上,没有谁比你更为尊贵。”

……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殿外的喧腾声吵醒的。

一睁开眼,姬礼已不在身侧,她知晓,如今是他上早朝的时间。略一洗漱,却听见院外的动静更大了,姜幼萤不由得披上氅衣,走出门去。

肖德林站在院外,一见着她,连忙一弓腰:

“哎哟,娘娘您醒啦!”

这么大的动静,她不被吵醒才怪。

许是看见了她眼中的责怪之意,肖公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还不等他在阿谀奉承一番,只见少女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什么?”

“这些呀……嘿嘿,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给娘娘您的东西!”

肖德林语气有些激动,“皇上正让奴才们将这些宝贝,都搬到凤鸾居去呢!”

“凤鸾居?”

“是啊,”瞧着她面上的疑色,那太监一顿,转而又道,“怎么,您还不知道吗?皇上今早一醒来,便恢复了您的身份,说等一会儿下朝,便要下达立后诏书呢!”

立、立后诏书?!

姜幼萤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虽然知道,姬礼昨晚隐约透露出此意,可这道立后诏书,来得也太早了些吧!

昨日姬礼刚封了她为美人,今日就封她为皇后,如此明目张胆……

一时间,她又想起那年宫宴,姬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一本典书烧了个一干二净。

匆匆立美人,又匆匆立后……这确实是姬礼做出来的事。

姜幼萤原以为这已经够张扬、够明目张胆了,可接下来的事,却告诉她——姬礼一直都是那样一位张扬恣肆,恨不得把人宠到天下皆知的君主。

即使时隔三年,这性子,也是一丁点都没变过。

就在姜幼萤刚准备上软轿的时候,姬礼回来了。

他一身龙袍,众星捧月般走在人群最首,宫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还有他身边那位本领高强的贴身侍卫凌桓意。

见了皇帝,院内的宫人忙一躬身,齐齐一拜。

姬礼转过头,直接望向她。

“皇上。”

少女身形袅袅,亦朝他徐徐一拜,衣裙险险逶迤在地。

姬礼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来,朕刚好下朝,送你去凤鸾居。”

不等姜幼萤反应,身子竟一下腾空。她下意识地抱住姬礼的脖子,整个人稳稳当当地靠在了对方怀里。

“轿子晃,那些人没轻没重的,朕抱你过去。”

淡淡一声,不高不低,恰恰落入众人的耳朵里。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被皇帝请来解答男女之事的老先生呆愣在了原地。

“这、这……”

老者满脸震愕。

肖德林云淡风轻地瞥了他一眼。

“一直这样,喏,大家都习惯了。”

“……”

姜幼萤就这般,被姬礼大摇大摆地抱回了凤鸾居。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隐约觉得,姬礼抱着她饶了许多弯道儿,一路上途径了铃兰殿、意华宫、秀丽宫。

还有……颇为偏僻的采秀宫。

姬礼抱着她走到哪儿,宫人就跪拜到哪儿。只听见一连串儿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美人万福金安——”

从姬礼怀中探出脑袋,于人群之中,姜幼萤看见了跪在宫门口的德妃、檀昭仪、燕昭仪、凌美人……

还有,茉荷。

若不是姬礼带着她路过采秀宫,她差点都忘了还有茉荷这一号人。

不止是茉荷,在她的身侧,有许多熟悉的、姜幼萤却叫不上来名字的面孔。这些人曾是她在采秀宫的共事,如今正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至于那些妃嫔——

德妃敛目垂容,不看二人,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阿檀跪得端正,一双眼望向姬礼,眸光微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而燕昭仪,则是最咬牙切齿的那一位。

“不过是小小一个美人,没权没势的,皇上玩腻了就扔一边去。”

她不屑一顾地冷哼,引得檀昭仪忍不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女子扬着一双细长的眉毛,眼中也尽是促狭之意。

见燕氏这般,阿檀忽然生起了几分玩弄的心思,对方话语方落,便轻幽幽地接道:

“没权没势?她先前的身份,可是比你大得多呢。”

女子唇角噙着笑,回眸,望向她。

果不其然,燕昭仪一愣,又立马反应:

“笑话。她什么身世?多大的身世能沦落成献祭的圣女?!”

檀昭仪轻轻嗤笑一声,没再接她的话,一双眼又望向宫道上的身形。

依她对皇帝的了解,不管二人之间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争执,只要姜幼萤往前迈上半步,皇上立马就缴械投降了。

只要一和好,皇帝就恨不得把全天下都碰到那人面前。

如此想着,阿檀微微垂眼,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分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失落。

姜幼萤亦是缩回姬礼怀中,忍不住低声道:

“皇上,这般……是不是有些张扬了?”

自古以来,被皇帝独宠,并非是一件值得全天底下炫耀的好事。

纷至沓来的有宫妃的嫉妒,有小人的算计,有朝廷的对抗……

如此想着,她的眼皮倏尔一跳,又将姬礼的衣领子揪得更紧了些。

张扬?

这就算张扬了么?

他不过是抱着她,去众人面前溜达了圈儿罢了。

姬礼一低头,只见她像只乖巧的小猫般缩在自己怀里,轻轻揪着他胸前的衣裳,涨红着脸。

他低低一笑。

“就是要这般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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