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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意


扇子遮面的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啸月楼楼主萧旗,一贯处变不惊的他,此时在自家防守严密,密不透风的暗室里被鹤不归抓个正着,他一早没了方才品茶看戏的淡定。

得罪了谁都还有商谈的余地,得罪了鹤不归,萧旗无语地想,那可真是听天由命了。

此人没什么把柄可以拿捏,又无所欲求,威逼利诱都走不通。

鹤不归脾性古怪,行事不讲道理,又不把人情世故放在心上,真的有可能一句话没说好就把事情做绝。

萧旗心念百转,硬是没想到合适说辞,汗如雨下道:“太微上仙,你听我解释。”

鹤不归美目微垂,瞥见空知腿上的划痕,眼神冷了几分:“不仅敢偷,还敢卸腿,再来晚些,空知,你已被五马分尸了。”

空知伸出手臂:“何止,他们连罩衣都不许我穿,剥皮剥了一半,万幸主人救我。”

鹤不归身子一歪,杵着下巴道:“啧,当真是暴殄天物,你受的苦——”

空知立即接话:“他们也该受一遍。”

傀儡再次抽出小刀,鬼魅一般融进冰墙,来到萧旗身侧,小刀往他脖颈上划拉了几下,移到大腿,他面露犹豫道:“从哪里开始好呢?”

傀儡和他家主人一唱一和,说的尽是骇人话,萧旗见多识广,这样的场面也不是没经历过,再如何对面是堂堂仙尊,怎么可能因为傀儡有划痕就动私刑把自己给剥了。

一个下马威而已,不慌不慌。

萧旗尽管屁股上戳钉子,一刻也坐不住,面上却仍保持着镇定,一字一顿道:“偷买空知是我不对,但本人可将缘由尽数告知,稍作补偿,太微上仙深夜寻到此处,想必也有话要说。”

鹤不归道:“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难道问什么你都答么?”

萧旗不卑不亢道:“只要遵循啸月楼的规矩,是可以答,嘶——”

空知割开裤管,朝萧旗大腿划了一刀,鹤不归冷笑道:“那不还是要讲规矩,你当我来这是跟你讲规矩的?”

萧旗惊恐道:“太微上仙!你我出身名门正派,岂可对我动私刑!”

鹤不归无所谓道:“那就不讲规矩。”

萧旗咬牙:“不行,啸月楼立身之本就是规矩,凭此才在修真界挣得一席之地,想要答疑解惑,就得完成啸月楼的要求,哪怕上仙要我的命,我也不能松这个口!”

鹤不归不理他这番豪言壮语,问道:“偷盗空知,只为登船?可有旁人指使?”

萧旗狠狠道:“无可奉告。”

鹤不归又问:“昭诡的引神队何时筹建的?如今又有哪些人要登船?”

“无可奉告。”

“为什么非要浮空殿的傀儡,他们要拿去做什么?”

“无可奉告!”

每问一句,空知便划一道口子,萧旗疼得大汗淋漓,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多说半句。

还算个硬骨头,明明怕死怕得要命,抖得筛糠似的,眼神也不见半点退缩。

见他如此,鹤不归倒是对此人有些改观了。

空知不言不语,见主人脸色稍好,一刀捅进心脏,萧旗那半口骨气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鹤不归,还是不信他能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

不过只是片刻,剧痛消散,眼前幻象随即消失,空知手里根本没刀,只是按在后颈和心口处施法,将将松手,萧旗所处濒死之感便没了。

他猛喘粗气,抬头看着门外之人:“太微上仙这是何意?”

肩上巴蛇“嘶嘶”吐着信子,屋子里寒气倒流,被它吸入腹中,冰凌撤下,啸月楼的随从也被松绑。

鹤不归道:“我来跟你谈生意,为防事情外泄,总得确认楼主是楼主才行。”

空知颔首赔笑:“萧楼主未被术法控制,也无人附身夺舍,您身体无碍不过是受了些幻术惊吓,主人的意思,偷盗傀儡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傀儡说完还倒了茶呈上:“对不住。”

萧旗还有些恍惚,缓了片刻,也没有心思拐外抹角,他把人都叫走,直言:“太微上仙想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咱先把话说明白。”

鹤不归道:“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岛,楼主既然千方百计要登船,我可以送你三个傀儡,以作献宝之用。”

对方如此爽快,条件又开得诱人,萧旗反倒不理解:“只是上岛?”

“是。”

“你正当光明地提出献宝,昭诡连登船的资格都能许了你,何苦辗转经我之手,你……”萧旗又确认一遍,“当真只是上岛,不登船么?”

鹤不归:“这生意做不做?”

“做,当然做!”萧旗果断道,“早知上仙有此要求,我又何苦动别的心思,绕那么大个弯子把你也得罪了,这样,今日是我之过,还望上仙给个机会赔罪,咱们到厢房里细细说来。”

“好。”

啸月楼消息网遍布天下,其中一重要分舵便是闻名遐迩的醉仙舫。

和太微上仙几句话便将偷傀一事一笔勾销,还得了上仙允诺,赠予傀儡,那便是登船的事也落听了,他喜上眉梢,非要尽地主之谊,好好地款待赔罪。

几人从暗楼一路上到最顶楼的厢房,入了“瑶池”,玉无缺和刘永正一杯杯对饮,见到来人,刘永大惊,萧旗未过多解释,连近身护卫都没留下,将人手撤下,独自留在房中。

“夜深了,我叫人上些好酒和下酒菜。”萧旗笑眯眯道,“关于太微上仙想要知道的事,我倒可以好好与你说一说,稍等。”

玉无缺见他喜笑颜开地出去叫菜,便把鹤不归请到自己身边坐着:“这是谈妥了?”

“差不离。”

“瞧他那得意劲儿,会不会有诈?”

“啸月楼做事,可以放心。”鹤不归神情轻松,“萧旗人还不错。”

“嗯?”玉无缺诧异道,“这人以前师尊连正眼都不瞧的。”

“经此一事,他行事虽然有不坦荡的地方,但做人还算有骨气。”

鹤不归把暗室里发生的事大致一说,玉无缺听完便懂了,下了结论:“有信念之人,生死可置之度外,他怕死,更怕基业毁于一旦,咱们正经跟他谈生意,如此便可放一百二十颗心,师尊识人看物的本事,我还得好好学呢。”

“学便学,油话少讲。”鹤不归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捻在指尖作势要砸他,“张嘴。”

“这是什么?”玉无缺张嘴吃下,囫囵吞了,“凉丝丝的。”

鹤不归趁机拿酒壶:“一身酒气,不许再喝了。”

“哎,你等等。”玉无缺抱紧酒壶,“这酒确实好,可也相当上头,师尊也不要喝。”

“有多好喝,给我倒一杯。”

“不倒。”

“不尝一口我怎么知道它好喝。”

“我说好喝它就好喝。”

“我不信,就一杯,拿来!”

“你坐着别动,抢到就给你,抢不到就拉倒。”

“玉无缺,你当真皮痒。”

师徒二人甫一坐下就打闹起来,幼稚拌嘴,萧旗带着一串下人进来放酒放菜,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见这情状,他更是心中了然,自己着了这幼稚师徒的道了。

哪有半点糊涂师尊不孝徒的样子,分明亲密无间到旁人嘴都插不进去,玉无缺对鹤不归的关怀照顾比旁边伺候惯了的空知还要细致几分,而外界传言冷酷无情,脾性古怪的太微上仙,对这徒儿像是也没有办法,嘴上骂归骂,不照样乖乖听他话,少喝就少喝,不吃辣就不吃辣。

可见这半个月的流言,不过是二人联手演出的一场戏,萧旗心中暗笑,怪也怪他为了寻登船的法子太着急,才会错信玉无缺有胆子背叛师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兜兜转转寻门路,这二人不也是绕弯子做局,似是对碎月群岛的事都很在意又无计可施。

这倒让人不得不好奇,他们非要上岛做什么?

萧旗端着酒一一敬过,坐下道:“整层都清空了,咱们说话方便些,这里是啸月楼分舵,尽可安心,为表诚意,我把昭诡和引神队的情况先说了吧。”

大致情况和刘永所言相差无几,啸月楼多方探听,确实听闻昭诡拿到了龙宫海图,这是引神队组建的初衷。

不过登船名单迟迟未出,连如何入选都只有模棱两可的说法,饶是啸月楼耳目遍天下,也没法把耳朵放到一张根本没开过的嘴边打听,事情一拖再拖,突然爆出消息,说昭诡要弄一场献宝大会,既然出海的名义就是寻宝,非得手上也有相配的宝物才有资格登船。

这个理由也算合理,消息一经传开,不少人登门拜访,拿着压箱底的宝物,却被昭诡一个个退了,水晶龙宫在前,多少人趋之若鹜,萧旗更是不会错过此等盛世,他仗着啸月楼楼主的身份,想用“秘密”置换资格,谁料那油盐不进的昭诡,三言两语就把他轰了出来。

“我很少在谁那儿吃挂落,上仙也知道,我手里的‘秘密’若用得好,杀人于千里之外,更有四两拨千斤的威力,他却看不上。”萧旗无奈笑了笑,“我觉得好生奇怪,便一直留意着,倒是有些人入选了献宝会名录,所献之物,堪称百无禁忌。”

秘而不传的剑法心法,收服大妖的厉害法器,这些都不算什么。

更下作的,有妖族仇家的满门头颅,合欢宗二十八名妙龄炉鼎女修。

萧旗道:“狱释宗贪狼长老之子纣辛也入选了献宝名录,此物和天极宫发生的事有些许关联,太微上仙,你可还记得当时水妖暴动,吃人不吐骨头,独独留下血渊殿右护法金天禄全身而退。”

鹤不归道:“何故?”

萧旗道:“血渊殿此前暗中灭了虺人全族,尸体被炼化,只为汲取虺蛇精血,我想,血渊殿定是已经练成,层级高的长老饮下精血才让他们在水妖暴动时保住自身,此精血想必又送给了狱释宗,纣辛所献的,就是虺蛇精血。”

虺蛇和水伯一样,在水妖中享有崇高地位,灭族所得精纯血脉,昭诡也是水妖旁支,当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想想鸦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水妖拼死护水伯的举止,便知水妖本性。

鹤不归疑惑道:“昭诡这也收?”

“不但收下了,时间掐在将将闭锁航路之后,那纣辛被当做座上宾,接到了岛上。”

仇人头颅收下也罢了,这种灭族祸首也请进去,昭诡此人名声甚好,仗义豪爽,非贪财好色之辈,水妖一族族类繁多,他们天性使然,使命感和族群认同感极强,此次闭锁航路前后不过三天的时间,就几乎封海,昭诡怎么会给这些人特意开一条门路呢?

萧旗想尽方法也要登船,在妖族闹事,航路封闭这个特殊时间点,本就觉得事情些许古怪之处,而正是此时,昭诡又公布了一条模糊的献宝规则。

萧旗道:“诸如无量斋供奉的金钵,浮空殿的傀儡,血渊殿的千年尸王,宝物要和此类同级,才有详谈的余地,大部分人会认为前面几个不过开出来吓唬人的名目,可我当了真,非得弄到不可。”

玉无缺听了半天,跟萧旗碰了个杯:“萧楼主,龙宫是不是真实存在尚不可知,不过登了船怕是就没回头路了,可得当心呐。”

“我一是为了找龙宫,二也是想看看昭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说了,那便再多言几句,水妖近日行动,上仙也知道了吧?”

鹤不归不动声色,道:“楼主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指的什么?”

“我就不打哑谜了。”萧旗饮下一杯酒,精明的眼睛转了转道:“水妖疑似在深海集结人马,时机成熟,会掀起一波反攻,和当今这小打小闹可不能比,太微上仙是不是因为要查这件事,才非得上岛不可?”

鹤不归淡淡笑了下:“是。”

“可航运被昭诡掌控,拿住了他,不是更好查案?”萧旗很聪明,试探道,“献宝单加上闭锁航路的时间,再加上碎月群岛的特殊位置,凡此种种昭诡都不像是毫无关系,你意不在引神队,对昭诡也无兴趣,敢问上仙,碎月群岛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看来楼主登船,找龙宫只是顺手。”鹤不归道,“你也要查这件事。”

萧旗没有否认:“我讨厌一切秘密。”

“我也讨厌,这不是合了楼主的心思么。”玉无缺接过话头,“萧楼主,我们自有我们查案的方法,你只要依照承诺,利用啸月楼的能力,把我们真实行踪掩盖即可,我和师尊化身啸月楼仆从随你们一起上岛,上了岛,便各自行事,其余不必多问。”

“也是,问多了又是另一桩生意。”萧旗点头笑道,“那好,替你们隐姓埋名,放些烟雾弹出去,这不难办,包在我身上。那傀儡——”

鹤不归满意一笑:“你要的东西,我明日送来。”

“多谢太微上仙成全。”萧旗笑意深深,“定好上岛日期,我第一时间禀报上仙,还请二位提前做些准备。”

事情说定,又喝几杯酒,这场戛然而止又再续上的酒局才算圆满散去。

醉仙舫门口,鹤不归和萧旗作别,转过身便不见了玉无缺和空知的身影,他穿过拥挤人群,见远处拱桥上二人乖巧地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坐着,叽叽咕咕不晓得在说什么。

鹤不归慢慢走过去,倒是夜风吹过只言片语,他让忍不住会心一笑。

“罩衣得换一件儿了,师尊做罩衣的选料很特殊,也不知道千鹤城买不买得到,我明天去问问,实在不行就先缝上,回家再给你做新的。”

“公子不必费心,又不是人,破皮流血伤筋动骨且得养,我只是个傀儡。”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没把你当傀儡,你有名有姓,有喜怒哀乐,不高兴了还会噎我,我可是将你当朋友的。”

“当真?玉公子把我当朋友。不能是为了拍主人马屁,故意这么讲吧?”

“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吗?”

好好看伤,说半截打闹成一团,本就扯破的衣服被撕得更像要饭的,空知告饶道:“我信你我信你,那以后我也将公子当做朋友。”

“行行行,你先别动,衣服破成这样,一会儿露着腚回去师尊定嫌你有碍观瞻,过来我给你补上。”

玉无缺当街给人补裤子,空知木愣愣地背过身等着。鹤不归远远瞧着,莫名觉得有些心热。

“公子有所不知,浮空殿的傀儡们都很喜欢你,说你来了之后,家里非但比从前热闹,连主人都——”

“都什么?赶紧讲!”

“主人话比从前多了,也总见笑,有个人紧着他四时三餐早睡养身,心情脸色都越来越好,这些是公子的功劳。”

“你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们,嗯,也很喜欢师尊。”

“看得出来,公子对主人的喜欢,半点藏不住,有时我们私下玩笑,都道主人哪是收了徒儿,便是找了个管家婆也不为过。”

“什么管家婆!”

“指手画脚,多管闲事,不是管家婆吗?”

玉无缺瞪他:“你骂我。”

“非贬义,公子难道不知管家婆的意思?”傀儡听不出明知故问,当真以为玉无缺是听不懂,还解释了起来,“妻室,老婆,夫人,那口子,都是一个意思。”

玉无缺赶紧捂嘴:“得了得了,越说越离谱,我待师尊真心实意,被你们说成什么样了。”

空知支支吾吾:“如此形容是有些不妥,公子是男的,妻房哪有男的做,不过你待主人日常举止,再亲厚也没有了,也只见过别人夫妻两个,一个嫌人话多啰嗦,一个管人花销吃喝,打骂起来也当不得真,主人打你,你也从不计较,转头嬉皮笑脸就哄他多吃几碗甜酪,主人骂你骂得那样凶,你给什么他便吃什么,气性再大也不往心里走,如此这般,和那平民夫妻相处起来不是一样么,人家也是真心实意,我没说错呀。”

不知道傀儡的思维逻辑是怎么设计的,师徒间的相处竟然可以和恩爱夫妻连想到一头。

饶是玉无缺再变态,也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不过被他这么一点破,玉无缺那些时有时无的变态举动浮出水面,结出的当真是些见不得人的旖旎水花,点滴细节打成涟漪,越荡越肆意,搅得他心内烦乱,快要把傀儡的无知之话当真了。

师徒关系要真是坦荡,怎么解释他总想触碰鹤不归这种心思呢?

那是不是别的徒儿,也总想摸着碰着自家师尊,会觉得他无时无刻都可爱,高兴可爱生气也可爱,以至于没事都要找些事气气别人,再贴过去哄高兴。

他把鹤不归置换成长思真人的脸,别说摸一下,就连可爱都夸不出来。

不可爱不和蔼,老气横秋,心生敬畏。

再敬而远之。

那怎么鹤不归,就会和旁人不一样呢?

玉无缺小声道:“听你这意思,是师徒还是夫妻,只要真心实意,都不打紧的?”

空知认真点头:“只要主人开心,我们有什么所谓。”

玉无缺不晓得他是真听懂了认真作答,还是根本就没这套逻辑胡乱瞎说,便道:“两个男子,做夫妻,也不打紧?空知你过一下脑再回答行不行。”

空知哪里有脑可以过,他重复:“只要主人开心。”

牛头不对马嘴这么一讨论,玉无缺像是受到了奇怪的鼓舞。

他深觉有理,也点头:“是呢,师徒夫妻或是兄弟父子有什么打紧,重要的是他,只要他好,此生平安喜乐,我便也高兴。”

“正是这个理。”

“那你们大可放心,有我在,必然让师尊过得舒坦开心,我爱重他,也心疼他。”

“所以公子爱屋及乌,待我们也好。”

“嗨呀,不说这些。”玉无缺把自己说害羞了,将傀儡一搂,“以后也甭公子长公子短的,叫我名字就是,浮空殿是咱的家,往后一起努力,把家护好,把师尊护好,你我既是朋友,也是家人。”

“公……无缺。”空知腼腆道,“无缺说的对,把家护好,把主人护好,你是空知的朋友,也是空知的家人。”

傀儡笑得天真烂漫,一声“朋友家人”单纯欣喜得像三岁小儿交了第一个开档裤挚友,玉无缺的瞳孔里印着这张无邪的笑脸,呓语道:“你要是个人该多好。”

听见最后这句话,鹤不归眼色暗了暗,他慢慢走过去,一只手搭上玉无缺的肩,此人不知怔忪想着什么,身子一抖,见师尊来了咧嘴笑开,鹤不归却脸色不大喜悦,只道:“方才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玉无缺一愣,不知道他听见多少,又说的哪一句,只好答:“是认真的。”

鹤不归静了静道:“早同你讲过,莫和傀儡议生死,此乃大忌。”

哦是这句话啊。

玉无缺垂下头:“徒儿知错。”

鹤不归把人提溜起来,慢慢拎着往回走:“姬瑄鼎盛一时,本可名垂青史,便是有了和你一样的念头,才踏错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他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玉无缺道:“难道偃师就只为了造死物而生么?”

“那你待如何?”鹤不归严肃质问,“妄求做造物主,千古倾覆,还不是前车之鉴?”

玉无缺站定:“所以师尊认为姬瑄有错,只是错在他盲目自大,想做天地造物主,而非他利用偃术和魂术能为,扭转阴阳。师尊,姬瑄一开始就是觉得世人挂碍满身,想为他们解决些遗憾和执念,才动了这个念头,他本就怜悯苍生,那般下场要说成以身证道也不为过。”

“住嘴!”鹤不归冷冷道,“这种话,我不想再听,你不是姬瑄,没有义务为他正名。”

玉无缺死鸭子嘴犟:“我是玉无缺,也是偃师,受您教导,也受他指引,不瞒师尊,那些话自我梦中起,许是姬瑄想向我传达某种信念也未可知,我并不觉得有错处。”

鹤不归生气了,怒甩袖子大步向前:“那你认他做师父,别再跟着我,你走。”

“嗨呀,你这……”怎么跟小孩儿吵架一样,吵不过扭头就走。

玉无缺赶紧跟着,死死抓着鹤不归胳膊哄:“正经跟师尊交心,你怎么还赌气了,我今夜所说句句都是认真的,师尊觉得不对,耐心些教我就是,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知错吗?”

“知错知错,错在何处你别问,我还没想明白,但是我先认错。”

鹤不归差点气笑:“你再说一遍,今晚说的这些怪话,都不是认真的。”

“不,徒儿是认真的。”玉无缺道,“姬瑄咱不提了,跟你有关,句句认真。”

鹤不归扭过头,有些怔愣。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刚才吵的分明不是这件事!

玉无缺不确定他听见多少,有没有把最离谱的一段话诸如师徒夫妻没所谓听进耳朵里去,但他冲动之下拉了鹤不归,冲动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那些真心,就像泼出去的水,对方明不明白都不要紧,他自己是收不回来了。

他甚至无法解释这朦胧的少年心事,介于师慈徒孝和缱绻情谊之间,到底是自己分不清楚,还是真的往哪一方偏离了过去。

更不明白自己的一时冲动,到底要告诉鹤不归什么,或是只是想从对方的反应里,确认些安慰和鼓励。

好教他往万劫不复之地去得更勇敢一些。

老天像是听见了回应,鹤不归被他盯久了,耳根子有些微红。

两个人对视半天没人讲话,鹤不归囫囵转身,并不打算追问,只是道:“我有点冷。”

“这就回去,师尊把衣服穿好。”

玉无缺神色如常,眼神错开鹤不归的脸,只盯着手里的系带,系得磨蹭又透了股死犟,终于系好,他却将手放在鹤不归两臂,轻轻拢到身前:“方才我跟空知说的话,你没听见?”

鹤不归眼皮一抖:“没有。”

“那我再讲一遍。”

鹤不归当即开口:“我听见了,你不用再讲。”

鹤不归退出这虚虚的怀抱,往前走开,玉无缺紧紧跟上,有一种被拒绝了好像又没全拒的挫败,他不甘心。

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人躲什么?

说句话给你听,还能噎死你是怎么的。

玉无缺凑到他耳边,字字清晰道:“我跟空知说,师徒夫妻或是兄弟父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你好,我便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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